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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集》

去年年底看了舒國治的《理想的下午》, 寫關於旅行, 也關於晃盪, 看得我意猶未盡。上週在書局看到他的新書《流浪集》, 小題是: 也及走路、喝茶與睡覺。這個書名與我的性格更對題, 二話不說便買下開始廢寢忘餐地看。

香港讀者可能對舒國治比較陌生, 他的外號是: 臺北奇人, 『城市的晃遊者』。他於七十年代在臺灣文壇嶄露頭角, 原本有意投身電影, 後來心思轉移專注文學。一九八三年開始七年浪迹美國, 一九九零年冬返臺長住。自此之後他寫的, 多是關於地方、旅行、小吃等生活之散文。而其中最常著墨的題材, 便是閑晃。據編者所述: 如果只讀一本舒國治, 就是這本《流浪集》。舒式散文的魅力正在於, 以他獨特的生活姿態, 教人們舒服地為自己生活。而他經常寫的便是清苦生活之美。

在《理想的下午》裏, 他已寫過他喜歡賴床的種種。在《流浪集》裏, 他寫睡覺、又說睡覺, 更寫了一則善睡者的笑話。 而他去旅行的目的也是睡覺: 我去京都為了睡覺! 我去黃山為了睡覺!  他去黄山、京都, 並不是白天睡覺, 白天仍在玩, 睡覺是在晚上。 這與我獨自旅行的方式一樣, 大清早出發, 行行走走, 傍晚回到旅館, 已累得不似人形, 所以一切晚間活動如泡吧、夜市等等與我絕緣, 睡眠質素比平日更好。他說的欲睡好覺, 白天一定要勞累。 且看那些睡不得好覺的人, 多半是不樂意勞累之人。

他說甘于勞累, 常是有福。

舒國治寫很多他在大江南北的遊歷, 可能是要與所提及的古詩、古文和古畫相連貫, 他用的是接近文言文的白話文。他寫的“再談北方山水”卻使我汗顏: 唐人張文成小說《遊仙窟》, 場景在今甘肅近青海的積石山, 黄河走經。今遊人學者會去的炳靈寺石窟, 周圍形勢, 當得彷彿。只是今人多以快艇疾行於劉家峽水庫, 波濤激濺下抵達, 這種自海上望見陡崖石刻, 備感驚奇, 然途程也膩便捷了些。《遊仙窟》開卷謂 “嗟運命之迍邅, 嘆鄉關之眇邈…日晚途遙, 馬疲人乏…向上則有青壁萬尋, 直下則有碧潭千仞”, 顯然是風塵僕僕的陸路荒行後所見。積石山在蘭州西南, 往河西走廊, 往絲路而去的遊人, 常因徑奔西北而略過不去。今日群山荒涼, 卻又水深巖峭, 洵是千秋奇景。山後有山, 正發人無限遙想也。

這是兩代才子寫的炳靈寺石窟和黄河石林, 同樣的場景, 落到我一介俗夫, 結局竟是一個極度不愉快的旅程。那天我與朋友A和C磨磳到中午, 才抵達劉家峽水庫景區的售票處, 到炳靈寺黃河石林有不同的票, 如坐快艇來回要四小時, 坐慢船來回九小時等等(註: 水庫長五十四公里, 景點在最盡頭)。朋友C患心臟病, 不可能坐四小時的快艇, 而九小時的航程, 回航是在晚上, 我們仨沒有打算玩到那麽晚, 所以選擇了四小時的遊水庫票。這黄河三峽, 因為沒有詩人如李白吟詠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的令人遐想, 所以沒有長江三峽那麼出名, 遊人也不多。沒有猿猴, 山羊倒是不少, 只見牠們或站或走在兩岸徒峭的山坡上, 在我們城市人看來, 也是一景。

船航行了約一小時, 女船家對大家說其中一個女乘客剛接到來電, 要往炳靈寺會合參神的家人, 提議大家也到那裏遊玩, 即付船費的差價。奇怪的是整船約二十人, 被困在水中央, 除了我們仨外, 竟無人反對。女船家見我們無興趣, 便說: 往參神吧, 炳靈寺的神很靈的! 朋友C是無神論者, 大叫道: 拜完會飛嗎? 雙方便開始罵戰。我見女船家和那女乘客的演技實在太差勁, 很明顯差價是她們落袋的, 便大駡她們是一幫騙子, 著她們依時回航。我那時的樣子只能用兇悍來形容, 駡了很久, 說要向省旅遊局投訴, 她們沒辦法, 只好回航。表面上我們是嬴了, 現在回想起來, 我們是輸得一敗塗地, 我們錯過了歷史與藝術價值僅次於敦煌莫高窟的炳靈寺石窟, 錯過了可媲美張家界天子山的黃河石林奇景。而這些被張文成形容為令馬疲人乏的地方, 真的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再遊一趟。

在美國浪蕩了七年的舒國治說真正的橫跨美國, 無止境的東南西北遨遊, 則必須自己開車(令我想起舊同事E那沒有完成的心願: 駕車從美國東岸到西岸)。惟有開著自己的車, 適才錯過的奇景, 才能掉頭去看。極其偏僻卻又珍貴的節慶、風俗、甚至只是古老的趕集, 才能柳暗花明的抵達看到。更別說長途軀車後受星光、蟲聲等天成氣氛長時籠罩下所凝生出的一股孤獨卻又靜好的自我感,是火車、巴士、飛機等交通工具無法得臻的。

而流浪對於他, 是一門藝術: 浪遊, 常使人話說得少, 乃全在異地, 甚至是空曠地、荒涼地。離開家門不正是為了這個嗎? 人一生中難道不需要離開自己日夕相處的家園、城市、親友或國家而到遙遠的異國一段歲月嗎? 人總會待在一個地方待得幾乎受不了吧! 與自己熟悉的人相處過久, 或許也是一種不道德吧! 舒國治簡直是寫出我的心聲, 我十歲時因小事被媽媽教訓, 不服氣便離家出走, 獨個兒在墳場遊蕩…, 後來當然是失敗了, 被家人找回, 打了一大頓。我繼續乖乖的讀書, 取得好成績, 再循規蹈矩, 找到大家都認為理想的工作。但一旦我可以為自己作主時, 我的决是通常是令家人、朋友和同事們大嚇一跳的。離開自己的 comfort zone, 不為甚麼, 就像米蘭昆德拉所形容的: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舒國治寫的美國流浪漢, 饒有趣味, 亦可看作是美國鐵路時代被遺忘的一群的社會發展史。 為了不同的理由, 人們上路流浪。 但只要他開始流浪, 他就與一草一木、巖石砂土一樣, 同樣散於路邊安於大地, 原先的理由不理由的, 自也就湮沒了。他寫流浪漢聚停的營地(行話叫jungle) 、跳車技巧、選車竅門、浪途種種、必要裝備、流浪國語、別號研究…等等, 活脫脫像是說他自己的生活經驗。

他說了很多的跳車之難、乘車之苦、浪途的辛酸與危險, 人為甚麽還流浪呢? 又為甚麽有那麽多的人還一徑在路上呢? 有一個流傳在流浪漢當中的典型回答: 只要你有這麼一次自貨車裏向外撒尿, 從此你就迷上它了! 試想你的尿在時速六十哩的車行中飄灑開去, 遍及一哩之遙, 是一種何等特殊的感官振奮。流浪之王 Fry Pan Jack 從一九二八年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時便開始上路, 餐風宿露了數十年, 仍不事停歇安頓。另一個老流浪漢 Reno Blackey, 在八十三歲時, 依然一年要出門流浪四個月。 問他們為甚麽, 答說不為甚麽, 就是為流浪 (just for the hell of it) 。

愛整潔的我, 當然不會做一個髒兮兮的流浪漢。剛巧最近在網上看到六十歲的美國人華特先生的故事, 令我着迷。他說: 我太太比我大兩年, 她有一顆吉卜賽人的心。 我在美國空軍服務了二十六年, 她喜歡陪著我從這搬到那, 感謝她! 當我去年退役時, 我們决定在旅行車上退休。 它給我們自由的感覺, 通常是不消一小時便可起行。 旅行車大約三百八十平方呎, 我們沒有特別的嗜好, 所以不需要太多空間。 多年來我們當然積存了很多雜物, 但不可思議地它們很快便被清走了。 帶著家當去旅遊真棒! 我們以前經常在長週末探訪住在伊利諾州的兒子們, 與他們共渡數天。 現在可以待在那裏整整兩個月, 又不用打擾住在他們家呢! 我們大部份時間在美東, 因為年邁的岳母住在波士頓,不想離她太遠。我們計劃明年到加拿大, 經新英倫回來, 想起這些從未到過的地方, 感覺既年青又興奮! 當然這些計劃有可能會改變, 但, 又如何!

美國從來不是我那杯茶, 拿著 Michelin Green Guide在歐洲駕著旅行車穿梭各國的可能性比較高。春天到荷蘭看水仙花、鬱金香盛開, 夏天到挪威看峽灣、午夜太陽, 秋天沈醉在波爾多紅酒之鄉, 冬天到維也纳, 白天躲在咖啡室看書, 晚上聽音樂會、歌劇 …。而現在仍為五斗米折腰的我, 另一個希望是在我退休之時, 國內的旅行車營地能發展得成熟、安全, 到時候東北至漠河, 西北至喀纳斯, 西南至緬甸邊境, 都是浪蕩者可及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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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sed in: 文學 / 散文, 人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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