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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的退休城市 (5)

沒有刻意地選擇到檳城旅行, 年初時有些飛行哩數將到期, 假期也不多, 便隨便找個東南亞小城來遊玩。 說隨便也不對, 心裏總感到有些東西與檳城牽連著, 可能是親戚中有一位長輩是娘惹, 數十年前遠嫁來香港, 她特別疼我, 我想與她有更多的話題吧。

如果是不愛水上活動的話, 檳城一天也可看完。 市中心叫喬治亞城, 有大量保育得很好的殖民地式建築物、教堂, 夾雜著回教清真寺、印度廟宇、各大家族的中式宗祠, 一切卻很和諧。檳城最出名的華人建築物應該是「藍屋」和「綠屋」, 前者是張弼士故居, 後者是鄭景貴的大宅, 現為峇峇娘惹博物館。

藍屋是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 每天只有兩至三個英語導賞團開放給公眾和遊客參觀, 而且宅內是不准攝影的。 我經過時剛好是早上十一時那團差不多開始, 便順道參加。我們的導遊是一個非常瘦小, 不懂中文的本地女子, 令我想起廣東話用「馬拉雞」來形容瘦小的人, 真是非常傳神, 亦沒有貶義。團友多是新加坡人, 也有些老外。 導遊小姐介紹著宅內的建築結構, 突然問誰懂法語, 一個老外和我舉手, 她好像找到知音般, 說這裏很多柱子其實不是用石砌成的, 是 papier maché,老外和我點頭明白是「紙糊」。 跟著她坦白地說很多東西她只是照稿背, 有些是不明就裏, 如宅內有些裝飾她聽過是用 trompe l’oeil 效果, 但未看過這兩個字的寫法, 無從查明, 問我倆是甚麼意思, 我說是「矇騙妳的眼睛」之意。 她高興地說我們這一團人特別有文化, 團員亦提出很多問題, 互相交流、互動, 令幽默的她更落力、更詳盡地介紹, 上至風水、歷史, 下至雕刻、用料, 都一一說明。原本一小時的導賞團, 我們用了兩個多小時才完成。

藍屋可以說是代表著一個中國小子在南洋打拼, 建立政治勢力和商業帝國, 亦是見證著他家族興衰的地方。張弼士在1840年出生於廣東省一個客家家庭, 為避鴉片戰争而逃難到印尼找工作,他的好運是從他娶了老板的女兒開始, 接管了外父的生意, 繼而開設銀行, 在1886年轉到檳城發展。他的經商之道很簡單, 就是客人開口說要甚麽, 他一定能找得到。那是十九世紀的南洋啊!  這令他的生意愈做愈大, 累積了更多財富。政治上他是馳騁於清廷與荷蘭王室之間, 清廷更封他做大官。他一生娶了八位太太, 將她們安置在幾個不同的城市, 而藍屋是他第三、第五和第七位太太住過的。  其中七太是他的最愛, 比他小五十多歲, 所以他亦幾乎是長住在藍屋。張弼士被稱為「東方洛克非勒」, 他的過人之處當然不只是勤奮那麽簡單, 主要是他的眼光遠大。 如在一次宴會上他嘗過了一生中第一口法國紅酒, 便决定要做第一個釀紅酒的中國人, 選址在山東, 亦即是現在揚名中外的張裕酒莊。

比「富不過三代」好些, 張家也富了好幾代。 盛衰的轉折點是張弼士遺囑的其中兩項, 一是委託南部小島(即現時新加坡所在)一間銀行每月滙一百美元給檳城的家人作家用, 二是在他最小的兒子死後才可分家。 一百美元在他死時, 即1916年, 是一個大數目, 經過數十年的通漲, 已不可能養活一大族人, 他們只好將藍屋分割式地分租給許多户人家。另一方面那個可憐的、最小的兒子每天都被咀咒何時才死, 如是者又過了數十年, 他終於在1989年過世。 這時的張家已沒有甚麽可分了, 連維修藍屋的錢也沒有, 只好將它拍賣掉。

遊完藍屋, 看門的瘦小老伯伯見我依依不捨的樣子, 便對我說: 去看綠屋吧!  我在想, 檳城人這麼大方, 同是旅遊熱點, 藍屋和綠屋竟然不是競争者!  迪士尼的員工會叫你到海洋公園玩嗎?

到達綠屋又是另一番景象, 我才明白老伯伯叫我來看的原因。 最大分別是進入博物館後遊人可以任拍、任走、任坐, 無人理會, 也不一定要聘導遊。 可能是多數人都是先看藍屋, 被看管得有點過分, 來到綠屋, 大家都變得很興奮, 自由奔放, 小孩子更加是恣意地跑來跑去, 跳上跳落, 像個遊樂場。 鄭景貴的家道沒有張弼士的那麽大起大落, 藍屋主要是看建築風格和聽歷史,看有歷史價值的東西, 但並非名貴的, 如普通的洗手盆, 而且展品很少, 肯定是張家家道中落時, 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鄭景貴這所豪宅的建築風格富含了峇峇娘惹文化的精髓,例如中國的木雕、英國進口的瓷磚及歐洲的家具和藝術品。後來這所豪宅被一名發展商所買下, 他從馬來西亞及世界各地搜羅相關的文物展覽於此。綠屋收藏著鄭家和其它峇峇娘惹富户的日用品, 展品非常豐富, 全部都是名貴的, 很多是舶來品。有整個展廳是琉璃, 另一個展廳是瓷器, 一個新娘房, 一個長廊展示著娘惹姑娘穿戴過的、繡上金線銀線的鞋、手袋, 鑲著玳瑁的鏡子和梳子 … 等等, 室內裝飾亦非常華麗, 遊客很容易想像得到當年檳城富户們的實際生活情况。

我在喬治亞城跑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坐巴士到檳榔山, 怎料登山纜車正進行拓建工程而關閉了, 只好折返酒店, 睡了它一個下午。檳城每天都是炎炎夏日, 的確是個適合睡覺的地方。我想我與舒國治先生的共通點, 除了愛晃遊外, 便是愛睡。我的經典是在非洲黑森林營地, 清早起來對同事說: 昨晚睡得好熟啊, 你呢? 平日愛說笑的他竟嚴肅地說: 妳當然睡得好, 我們整個團隊的人都怕妳有事, 徹夜不眠地看守著妳!  最近一次是在國內, 睡到半夜被肚子痛醒, 應該是食物中毒, 上吐下瀉, 騰折得只剩半條人命, 喝了幾口熱茶後, 竟又可以倒下床便熟睡如豬。

在酒店適中的空調温度下甜睡, 我發了一個很長、很怪的夢。夢中他們叫我阿文, 他們是和我一夥的咕喱, 我們剛吃過了肉骨茶做早點, 我還多扒了兩大碗白飯, 以增加氣力, 行到碼頭便立即開工。我們的工作是將遠洋貨船上的貨物托運上岸, 貨船只有兩條長而窄的木板搭到岸, 一來一回。既然主人大口氣地說過「客人開口說要甚麽, 他一定能找得到」, 我們每天托在肩上的貨物也不同, 有時是茶葉, 有時是大米, 瓷器 … 差不多整個檳城的進口貨物都是經我們托上岸的。工作是挺危險的, 因為一不留神, 便會掉進水裏, 運氣差的連命也丟了!  我在老苦力身上看到自己的將來, 他們都很瘦小, 走在長長的木板上是腳顫顫的, 真令人担心, 所以較重的貨物我都會主動地扛上。年青力壯的我半個早上已走了幾十轉, 但今天好像特別熱、特別曬, 曬得我頭昏腦脹 … 聽說主人準備娶第七位太太, 比他小五十多歲, 我一個老婆也未有。聽說她長得挺漂亮的, 鵝蛋臉型又清秀。 聽說她會住進藍屋。 聽說 … 噢, 我的媽呀!

現實的我不懂游泳, 當然被嚇醒了!   醒來後想了很多關於富和貧的問題, 除了張弼士故居, 我亦遊過在河南省鞏義市的康百萬莊園, 富了十二代的康家是豫商代表, 也逃不過政治經濟形勢改變而衰落的命運。 先父亦曾是富N代, 一個政治巨浪打過來便變得一貧如洗。 究竟我們對財富的追求, 要幾多才夠?  朋友C的口頭禪是: 對於億萬富豪來說, 就算他們怎樣豪花, 用來用去都是最上面的薄薄的一層。那麼下層豐厚的財富是由誰來享用?  我們通常會為自己追求財富而辯護, 說是留給子孫, 但有誰可以百分百保証子孫們可以無風無浪地享用他積聚的財富?   香港人參觀過藍屋或康百萬莊園 (山西省有更多的晉商大宅可看), 最直接的反應會否是: 放長雙眼, 看看我們那「千億」家族, 我們那「視富貴如浮雲」家族又如何?  千億的概念, 對於平均月入萬多元的港人來說, 就好像是阿文看張弼士的財富和生活。 但有誰可預計到阿文的後人不比張的幸福快樂呢?

本來想寫檳城是個適合躲懶和睡覺的地方, 怎料愈寫愈離題和沉重。 言歸正傳,專欄作家葉一南先生上月曾在雜誌上撰文《我是南洋人》, 寫的就是檳城生活, 民風淳樸, 食物多樣化, 清靜之處又適合看書,  「晚飯之後的最佳節目, 就是沿著大馬路散步, 看樹」, 他的朋友已在此置業 …。   我亦有同感, 在食方面, 選擇非常多, 便宜又可口, 加上天氣炎熱胃口不大, 不太苛求的話, 每餐十個八個甚至數個馬幣便可攪定。 可能阿文是我的前世, 勤奮又善良, 他積下來的福就讓今生的我在此懶懶地享用吧!

檳城的馬來火車站, 週日下午四時, 寧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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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sed in: 歷史 / 文化旅遊, 人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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