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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緣: 《亞庫班公寓》

熱鬧哄哄的書展又閉幕了, 你參觀了嗎? 很慚愧, 作為愛書之人, 我一次都未去過。多年來給自己許多藉口, 如: 忙、累、遠、怕吵、怕擠、不在港等等。 況且平日已經常逛書店、打書釘、買書, 而我深信, 每個人與每本書之間是有牽引力的, 碰上了便看吧, 用不著刻意的去尋覓。 所以嘛, 我是容許自己逃避那些「必看書」的, 《紅樓夢》曾令我睡得一塌糊塗, 《三國》是「三英戰呂布」後便沒興趣看下去。 奇怪的是, 受殖民地教育的我, 連一篇莎士比亞的作品都未讀過, 這便是「碰不上」的緣分, 倒是克莉斯蒂的偵探小說我是一本都不會錯過。

「書緣」通常被認為與教育程度掛鈎, 但我認識的最愛看書的人, 不是大學生或高管, 她只有小六程度, 在一家百貨公司當售貨員, 每天都以一個麵包做午餐, 争取時間將自己關在狹小的貨倉裏看書, 工餘時也只愛看書。 以她微薄的薪金和看書的速度是不可能買新書的, 所以十多年來她都是到香港仔圖書館借書, 到所有她有興趣的書都看完了, 便得翻查目錄, 再從他區的圖書館借調過來。 且不談甚麽書卷味, 單是通識, 真令我自愧不如, 起碼當我說起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  一座城市的記憶》, 她便能立刻回應他是《我的名字叫紅》的作者, 還提到書中所描述的波斯藝術細密畫, 這本書我還未看過。在我的親戚中, 也只有她能與我討論《百年孤寂》的情節, 要知道它不是一本容易「啃」的小說啊!

當然書展是一個很好的平台, 給普羅大眾一個機會在浩瀚的書海裏選擇自己有興趣的書籍,  更可與心儀的作家會面。像我的工作拍檔便是老遠從深圳過來, 參加李敖先生的座談會, 說獲益良多。 書展又令人感到在香港出書好像很容易, 我們真的要珍惜這份出版的自由。 讀者們可曾想像, 在地球的另一面, 埃及作家阿斯萬尼出書的路十分崎嶇, 處女作被出版局審讀委員會評為污辱了埃及, 連他同意簽了荒謬的「否定聲明」, 意即作者要聲明完全不同意書中主角所表達的意見, 這些觀點與作者對埃及與埃及人的看法是相反的; 但小說最終也不能出版。接下來的兩部短篇小說集, 都是被出版社的審讀委員會否決, 他得自費小量印刷, 送給書評人, 他們對他的作品提出讚美, 但阿斯萬尼仍是個沒有讀者的作家。 他受到挫折, 心灰意冷, 便決定移民新西蘭, 只因這個國家在地球上離埃及最遠。在移民程序審批期間, 他每天大清早孜孜不倦地寫四小時後, 才回正職的牙醫診所工作, 千辛萬苦, 花了兩年完成, 送到私人出版商, 《亞庫班公寓》才能面世。

阿斯萬尼的作品真的污辱了埃及嗎?  他在《亞庫班公寓》初段, 便描述一心渴望成為警察的塔哈, 排除萬難, 目標在望, 在最後面試時, 考官問「你父親的職業是甚麽? 」, 他的回答是「長官, 我的父親是一位物產管理員(即門房)」, 因而失去資格。 塔哈的故事每天都在開羅發生, 阿斯萬尼寫的只是社會的縮影, 簡單卻永恆。 塔哈父親管理的便是亞庫班公寓。

亞庫班公寓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一名百萬富翁亞庫班在市中心上佳地段蓋的一棟十層高華厦, 走的是高級古典歐式風格, 並安裝了德國製造最新型號的電梯。 在那個年代, 開羅是中東最國際化的城市, 上流社會的菁英都住進了亞庫班公寓, 如外交官、大地主貴族、外國廠商、猶太裔富翁等。 公寓的屋頂蓋了五十間小房間, 大樓裏每户公寓都分到一間, 用來擺放雜物, 在當時從來沒有被人當作傭人房。 亞庫班公寓可說是見證了埃及的歷史和那一代菁英的沒落, 一九五二年革命爆發, 猶太人與外國人紛紛離開了埃及, 空下的公寓都被不同官階的軍官所佔領, 軍官夫人從鄉下帶了管家、廚子和未婚女僕, 將他們安置在屋頂的小房間, 還在內飼養兔子、雞鴨等小動物。 到了七十年代, 「門户開放政策」興起, 有錢人開始遷離市中心, 有人賣了公寓, 有人出租作辦公室、診所、或租給阿拉伯來的觀光客, 屋頂房與大樓公寓之間的關係逐漸切斷, 輾轉下來, 屋頂房的新住户有鄉下來的貧窮人, 也有那些需要就近找便宜住所的城區工作者。結果是, 屋頂多了一群與大樓其他住户毫無瓜葛的新居民, 他們合力蓋一些簡陋的公共厠所和盥洗室。 看起來, 這個屋頂聚落與埃及常見的社區如出一轍: 打赤腳的孩童滿屋頂跑跑跳跳, 其中半數連衣服也沒穿, 女人們白天煮飯做菜, 說長道短, 拌嘴吵架。 屋頂户的男人日子更苦, 他們悶著頭努力賺錢謀生, 到了白日將盡, 累得像條牛似的回家。屋頂户的男男女女只迷戀性愛這檔事: 這些歡愉的時光眨眼即逝, 然而卻證明了一件事, 儘管生活黯然悲慘, 但自己多少還有點成就。

阿斯萬尼寫的便是公寓住户與屋頂户的浮世人生, 主角塔哈做不成警察, 他的女友, 美麗的蒲莎娜為了保住工作只能放任僱主無禮的性騷擾; 還有薩奇, 女人和性的專家, 四十年代末自巴黎留學歸鄉, 他的總理父親在五十年代的革命中遭到整肅, 除了財產充公還因此病死, 這位沒落貴族從此沉溺於追尋女人的樂趣中。在芸芸眾生中, 最令人動容的人物是哈提姆。

在埃及與阿拉伯世界中, 哈提姆的父親是法律界的頂尖人物, 與當代的文學家、考古學家、哲學家等人一樣, 是四十年代傑出的知識分子, 在歐美完成高等學位後返國, 為埃及的學術貢獻所學, 毫無保留。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 「進步」與「歐美」基本上是畫上等號, 他們崇敬偉大的歐美價值觀, 例如民主、自由、公平、勤勉與平等, 同時又對自己國家所傳承的文化一無所知, 厭惡它的風俗與傳統, 將它們視為牽絆國人處於落後階段的腳鐐, 自己則有責任解開這副腳鐐, 促進國家復興繁榮。哈提姆的母親在法國大使館擔任通譯, 工作佔據了她所有的時間, 使哈提姆的童年可憐又孤單。他天資聰穎, 長大後是個傑出的報社總編輯, 但不敢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 每次被人訕笑、毒打、或荒唐過後, 他都帶著怨恨的心情回憶父母親, 他們沒有用一點點的時間來照顧他, 一心只追求事業目標、財富與光榮的名聲, 把他與他的身體留給僕人玩弄。他最想跟母親說的心底話是: 妳只是巴黎拉丁區小酒吧裏的一個女服務生, 又窮又沒讀過書, 跟我爸爸結婚, 讓妳做夢也沒想過會飛上枝頭當鳳凰。 儘管如此, 接下來的三十年, 妳輕視我爸爸, 敲詐他, 因為他是埃及人, 而妳卻是個法國人, 妳在野蠻民族中扮演文雅的歐洲人。 妳不停地抱怨埃及 、埃及人, 用冷漠又慠慢的態度對待每個人。 妳忽視我, 也是因為妳對埃及的憎恨 …。 有時哈提姆想自殺, 只是缺乏動手的勇氣, 善良的他只能偷偷幫助已婚戀人的一家脫離貧苦, 可是他的下塲卻是衆多人物之中最悲慘的。

阿斯萬尼也有寫關於賄選: 連續三十餘年在國會佔有一席位的政治家佛利對亞贊保証他一定能獲選為人大代表, 他沾沾自足地揉著大肚腩對亞贊說: 「民眾太天真了, 以為我們都是黑箱作業, 才沒有那種事情, 歸因究底, 其實是因為我們深入研究過埃及人的性格。 埃及人接受政府權威, 沒有埃及人敢反對政府, 有人生性容易激動、難以控制, 但是埃及人一輩子行事低調, 只求平安過日, 真主創造了這樣的埃及人, 歷史書上也是這麽寫的。 埃及人是世界上最容易統治的人種, 你一掌權, 他們就服從你, 對你卑躬屈膝, 你可以將他們玩弄於股掌。 在埃及, 任何政黨嬴了選舉, 掌握了政權, 那就一定會嬴, 因為埃及人一定會支持政府, 這不過是真主賦予埃及人的個性。」

在這個充斥著偽善與貪腐的國家中, 阿斯萬尼寫出她的真實和殘酷, 對書中人物既嘲諷亦憐憫, 是活生生埃及的社會寫照。《亞庫班公寓》是當代阿拉伯最重要、最暢銷的小說, 書中經常提及伊斯蘭教的教規, 對阿拉伯社會不了解的人, 可能會覺得艱澀。但阿斯萬尼很聰明地沒有將小說分章分節, 因為一旦分章節, 每個章節內容的長短難免有所限制。他的寫作手法, 令每一户、每一個長短不一的故事, 看似無關, 卻又牽連貫通在一起, 而每個故事都饒有趣味, 好像故意地讓讀者窺探一個陌生的世界。在年初埃及的示威浪潮中, 阿斯萬尼也參與其中, 每天都有不少外國記者採訪他, 令這本書被介紹到阿拉伯以外的世界, 這便是「書緣」吧。對於突如其來的名與利, 阿斯萬尼看得很淡然, 只說: 「文學是一種表達愛與人性的形式, 而當人們牙痛的時候, 需要的是一位牙醫, 而不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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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sed in: 文學 / 散文, 人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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