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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公子

對電影《辛亥革命》抱有很大的期望, 怎料看後卻使我十分生氣, 生氣好端端的一個題材被如此糟蹋。 我還寫了千多字的影評加以筆伐, 特別是製作人對剪接這項藝術的不尊重; 還未完成之際, 我看了兩部不落俗套的低成本外語片, 便對自己說: 算了吧!  《辛》片根本不入流, 不值得我為它浪費時間和腦汁。  觀眾如是說, 演員又如何呢?

趙文瑄先生於電影落畫後在網上對他的粉絲寫道: 這部電影的拍攝, 是我參與的所有作品中, 內幕最為複雜的。 就我所聽聞的一丁點兒, 就夠八卦P民扑街膜拜, 三呼萬歲的, 我告訴你!  但這些全和我無關。  我從接到製片人邀約那一刻起, 就打定主意, 擺脫一切俗慮, 只有一個目標: 把這個角色演好!  能演得多好就演得多好!  我只能說, 我做到了!   其實這一刻, 我也很佩服自己在過程中, 各種顧全大局, 各種「忍辱負重」, 各種違心之言 … 只有一個目的: 不要給這部作品扯後腿, 拆臺子; 不要計較這個, 也不要計較那個!  我再一次告訴你, 我做到了。  當下, 我的《辛亥之旅》在我來說, 已經完美落幕; 電影, 以及我的不完美, 就由人評說吧。 眾所週知, 喜歡在網上惡攪的趙先生不是一般奶油小生, 而是有學養、文學根基深厚的演員。他習慣將演孫中山先生這角色的片酬都捐给宋慶齡慈善基金, 接拍這部電影並不是為錢, 由他來評說, 最為中肯。

無可否認, 我看《辛亥革命》時十分忙碌和專注: 忙於比較劇情與書本上學過的這段歷史, 為何立憲派被刻意地抹去?  忙於細想那些過份誇張的光與影對比, 西方的明亮和中國的黑暗, 真的是如此單一嗎?  我亦忙於找出許多許多的破綻, 如黃興和徐宗漢在香港新居刻意的白, 加上令人失笑的字幕「中國香港」HONG KONG,  觀眾該慶幸沒有打上「香港特別行政區」吧!  如我所認識的廣州, 附近應該沒有像烈士們伏屍的海灘, 那極可能是北方人最愛的海南島海灘, 在他們心目中廣州的「灘」和檳榔嶼馬來風情的海灘沒有太大分別。 而看著銀幕上的袁克定, 我很自然便想到他的弟弟, 與末代皇帝溥儀的族兄溥侗、河南都督張鎮芳之子張伯駒和奉系軍閥張作霖之子張學良, 並稱為「民國四公子」的袁克文。

數年前為準備北上工作而被派往南京兩星期, 學習普通話, 雖然我的普通話到現在仍是很普通; 美味的江南菜, 主要是徽菜, 令我在短短兩星期便長了十磅肉!   但南京給我的印象真的有別於國內其他城市, 我對那些景點興趣不大, 差不多是掉頭便走。 我的主要活動範圍在新街口: 語言中心、酒店、有評彈聽的「大排檔」和我最愛逛的書店, 都在那裏。 南京古稱金陵, 是中國四大古都之一, 因為曾是明朝開國時期的皇都和國民政府的所在地, 故此關於這兩個朝代的書籍真的是舖天蓋地, 包括火紅的多集《明朝那些事兒》、《萬歷十五年》、很多人物傳記、野史, 更多的是冤案。 我極之討厭這個專權黑暗的朝代, 也不明白為何武俠小說都愛說「反清復明」, 所以只八卦地買了本《明朝十大奇案》, 晚上躲在酒店被窩裏看這些奇案, 與南京城籠罩著的冤和怨, 好像特別相襯。

關於民國的書籍我倒是買了很多, 八卦如《破譯宋美齡長壽密碼》、蔣宋兩家的故事、一些闡述軍閥割據、南京大屠殺、國共合作、內戰的歷史書、一些間諜故事等等, 像是彌補了學生時代歷史科考試範圍外的缺失。 但閱讀這些書後令我印象最深刻、思想相通的, 只有一部《民國四公子》; 我學懂了甚麼是真藝術、甚麼是高尚的人格。 何謂公子? 《詩經》裏曾以「振振」和「佻佻」來形容, 比喻文采風流, 為人坦蕩。 民國初年, 京津滬的上層社會把當時四位頗具傳奇色彩的豪門子弟稱爲四大公子, 即後世所說的「民國四公子」。這四位公子均身世顯赫,又兼風流倜儻,才華横溢,不被禮教約束,常做驚人之事, 處於亂世、風雲跌宕的民國時期而善其身。 他們各有專長又獨具魅力和人格, 受到世人尊敬。

中國戲曲史上的傳奇人物溥侗出身高貴, 是清末洋務派領袖恭親王奕欣之孫, 生於光緒三年(1877年), 因排行第五, 人稱侗五爺。溥侗自小酷愛昆曲和京劇, 因是清室宗親, 家中富有, 又常接觸當時的京昆名家, 再加上經他本人悉心鑽研, 刻苦練功, 遍訪名師, 終於達到了文武通透的化境。不僅如此, 溥侗自幼在上書房學習經史, 有著深厚的文化素養, 能書善畫, 通曉辭章音律, 精通古典文學, 對所演劇目的故事情節、人物身份及情境有深刻的領悟和獨到的理解, 又兼他見多識廣, 博採眾長, 對各種不同的角色都有惟妙惟肖的表現, 乃中國戲曲史上一大奇才。他對於昆曲、京劇藝術, 生、旦、淨、丑、末兼工, 並對戲劇音樂如笛、二胡、弦子、琵琶等無所不通。溥侗曾一人在京劇《群英會》中飾演周瑜、魯肅、蔣干、曹操和黃蓋五個角色, 個個都演得技藝精妙、出神入化, 在當時曾引起轟動。由於溥侗博學多才, 藝兼文武, 所以在梨園行裏一提起侗五爺便無人不服, 前來拜師學藝者更是不計其數。戲曲之外, 詩詞、繪畫、鑒賞,無一不精。 1930年到1932年, 溥侗曾在清華大學、北平大學女子文理學院和北平美術學校任教, 致力於推廣昆曲, 意在傳道而不賣藝; 他只教在校學生和票友, 絕不教伶人。溥侗生性率性而瀟灑, 沒錢的時候靠典當度日, 有了錢又隨手花光。即使在他生活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有靠自己精通的昆曲、京劇技藝來糊口; 他認為藝術就是藝術,只有追求藝術才是真諦, 如果涉及錢財沾染了銅臭則不算入流。 他精於藝術不是為了謀生, 亦為自己定下了「不下海」的諾言。溥侗登台從來分文不取, 反而付酬金給琴師們, 他追求的就是這種純藝術的精神境界。1950年6月, 溥侗在上海病故, 根據他的遺囑, 其後人將他葬在昆曲的發源地蘇州。

詩酒風流、多才多藝的袁克文是袁世凱諸子中最不同凡響的一位, 深得袁氏的寵愛。袁克文自幼聰慧異常, 接受良好教育, 使得其金石書畫、詩文戲藝, 無所不通, 袁世凱後期的私人文稿大多出自他手。袁克文也頗爲自負, 常常自比爲三國曹子建, 引起了其兄袁克定的妒忌。與父親不同, 袁克文無意於政治權位, 1915年袁氏稱帝時, 他與父兄意見相左, 他的一首反對帝制詩在當時曾傳誦一時: 「隙駒留身爭一瞬, 恐聲催夢欲三更。絕嶺高處多風雨, 莫到瓊樓最高層。」 1916年袁世凱死後, 袁家樹倒猢猻散, 袁克文便來往於京津滬等地, 從事收藏、書畫、填詞、作詩、撰文、唱曲等風流名士的活動。 年輕時的袁克文是著名的票友, 造詣極高, 時常粉墨登場; 他創立「溫白社」會集曲友排演, 與同好作文酒之會,討論劇曲。 「溫白社」中票友多為出身高貴的名流,當時北平城裏的四大公子,除張學良外,溥侗、袁克文和張伯駒均在社內,有資格到社中教戲和配戲的伶人,也都非閒之輩。 但他不擅理財, 揮金如土,後來竟至貧寒落魄。上世紀二十年代, 袁克文在京滬一些報紙和雜誌上發表了不少筆記, 比較全面地記錄了袁氏家族的歷史演變, 以及袁世凱稱帝前後的種種內幕; 他還寫過一些文言、白話小說, 只可惜大多已經失傳了。袁克文在上海曾加入過青幫, 但本質上還是一介文人, 有人曾用六個字形象地概括了他的一生:「貴公子, 純文人」, 這個評價可謂一語中的。 為了擺脫父兄的政治梏桎, 他一生都在追求一種任情任性的生活, 喜歡金石書法、集聯填詞、冶遊嫖妓、粉墨登場,兼及傳統文化和二十世紀初的新潮時尚。 1931年農曆正月, 袁克文在天津患猩紅熱去世, 終年四十一歲。 一生揮金如土的袁二公子身後只留下了二十元錢的遺産, 後事還是青幫裏的徒子徒孫湊錢幫他辦的。出殯時, 有四千名自發組織起來的和尚、道士、尼姑、喇嘛來送葬, 上千名妓女也來為他哭奠, 風流才子袁二爺的後事成爲當時天津衛的一大景觀。 不說別的, 單一首勸父詩便足以奠定他與其他三位公子人格並立的地位。

文化奇人張伯駒生於1897年, 幼年過繼給伯父、民初曾任河南都督的張鎮芳。張伯駒七歲入私塾, 九歲能詩文, 素有神童的美譽。他在1916年入袁世凱的混成模範團騎兵科學習, 畢業後先後投身軍界和金融界, 但擔任的都是名譽性職務。 張家與袁家籍貫皆河南項城,乃表親關係; 洪憲太子袁克定就是在他家去世, 後事也是由張伯駒一手料理。 他一生致力於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與推廣, 在詩詞楹聯、琴棋書畫、戲曲研究、文物鑒賞等方面成績卓著。 舊小說裏常用「詩詞歌賦, 無所不曉, 琴棋書畫, 無所不通」來形容才子, 張伯駒就是這樣一個集詩詞學家、收藏鑒賞家、書畫家和京劇藝術研究家於一身的文化奇人。伯駒先生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收藏大家, 他積極傾囊徵購古代文物字畫, 使許多流落民間的優秀文化遺産得到妥善保護, 他的藏品多爲世所罕見之物, 那是他用大洋、金條、首飾乃至房産換來的。 這些文物歷經千年滄桑,輾轉多少帝王貴胄、文人墨客、社會名流,最終均由張伯駒收藏,僅此一點,便可看出他在中國近代文化史中的份量! 這些收藏不只是他傾畢生的經歷和財力所得,其中有些藏品是在上世紀三十年代那個動盪的年代冒着生命危險保存下来的, 可見先生情操之高尚。 五十年代起他陸續將其一生收藏的、價值連城的珍貴書畫無償捐獻給國家, 包括有「天下法帖之祖」之稱,被譽為「墨皇」的西晉陸機《平復帖》卷, 隋展子虔《遊春圖》, 唐李白《上陽臺帖》, 杜牧《贈張好好詩》卷, 宋范仲淹《道服贊》卷, 黃庭堅《諸上座帖》等等。 張伯駒在自己的書畫錄裏寫下一句話: 「予所收藏,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傳有緒。」 這是張伯駒一生遵循的收藏的信念,他也用一生實踐了這個諾言。  他在反右運動中因說真話而落難, 晚年過著漂泊的歲月, 卻依然沉浸於自己熱愛的文化事業, 超然化外。 張伯駒曾任故宮博物院專門委員、國家文物局鑒定委員會委員,吉林省博物館副研究員、副館長,中央文史館館員。 他於1982年2月在北京逝世, 終年八十四歲。 最近有他的傳記出版, 書名《身是長穹一抹風》, 小題是: 張伯駒這名字, 要麼不知道, 只要知道了就難以忘記。清靈、高遠、孤寂、不染凡塵。

民國四公子中最為人熟悉的莫過於張學良了, 所以我也不在此再贅述。 張學良不如溥侗精通戲劇音律, 不如袁克文書畫詩文出神入化, 亦不如張伯駒博古通今精於書畫收藏, 但張卻是民國時期少有的、影響中國近代史發展的傳奇人物。才子風流, 自古皆然, 他年輕時也沉迷女色、吸鴉片, 後來痛下決心告別聲色犬馬。 1936年12月, 張學良在多次勸蔣介石聯共抗日未果的情況下, 與楊虎城共同發動了西安事變, 逼蔣抗日, 事後被蔣軟禁了半個世紀。 張學良是虔誠的基督徒,面對漫長的冷月寒風而忍辱負重, 別人給他的駡名, 他默然承受, 只在晚年時概述了幾句: 「我主張抗日的。在蔣先生心裏,他的第一敵人是共產黨,而我的第一敵人是日本。」 人稱張學良為「永遠的少帥」, 他的功過, 就如他的墓碑上寫著: 上帝與我們同在。

都說貴族精神在於有豐富的學識和高雅的作為, 看著溥侗在清室亡國後變賣家當的描述, 使我黯然而想起伴著我成長的一位長輩, 有數次見他低著頭、急步從當舖走出來, 應該是那種心情和境況。小時候只覺他很懦弱、錙銖必較、家境困頓還來挑食, 令身邊人很難服侍。長大後知道他是個落魄公子, 才開始嘗試欣賞他。 挑食, 何賞不是一門智慧?  起碼令他健康而長壽, 總比一般人亂吃垃圾食物而招致病痛纏身好得多。 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 他出口成文、書法渾然天成, 可以想像年少時過的是詩禮傳家的書香生活。 最難得的是, 他的工作卑微卻伴隨著容易使人堕落的誘惑, 他每天都在窮愁與誘惑之間掙扎, 始終都不為所動, 為後輩建立了一個君子固窮、坦蕩蕩人格的良好典範。

如果說人生充滿著巧合, 我遇到的是: 這篇文章寫開了頭, 忙於工作又將它丟在一旁, 正構思怎樣寫下去時, 在深圳一位友人的辦公室內喝茶, 不經意地抬頭一看, 是一幅灑脫的行書橫匾寫著「穆如清風」, 下款是 … 愛新覺羅·溥儼!   看名字應該是與溥儀和溥侗同輩, 朋友說: 是的, 老人家住在深圳, 今年九十五歲了!

民國時期出生的前清後裔, 會是怎樣的一個傳奇故事?

穆如清風, 就是我應該追求的人生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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