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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與灰的奏鳴曲

當飛機降落都柏林機場時, 我的心情是異常激動和興奮: 這是我錯過了兩次的城市!

除「書緣」外, 我也相信有「地緣」的。 記得公司曾派我參加一個培訓, 之前數年培訓地點都是都柏林, 不知何解到我參加那年卻改為倫敦, 那時覺得去不到也沒甚大不了, 以後總會有機會的。  第二次是兩年前與A訂了廉航, 從布里斯托飛都柏林, 票價實在太廉宜了, 使人不把旅程放上心, 没必要做些資料搜集。 出發時我們才聽聞布里斯托有兩個機場, 在駕車途中明明看到分岔路上有指示往國際機場也不跟, 心想: 廉航停泊的必定是較小的一個吧!  那天下著傾盆大雨, 我們幾經波折, 到達小機場看到泊得滿滿的, 全是紅彤彤、寫著Royal Mail 的… 郵車, 那是個郵政專用機場!  到我們折返國際機場時, 飛機已飛走了, 想訂下一班航班, 票價當然不再便宜, 只好取消行程。 事後回想, 我俩都犯了同一個錯誤: 忘了愛爾蘭是個獨立的國家!

這次從伯明翰出發, 早早便到達機場, 怕再有閃失, 但心裏裝載著對於愛爾蘭的認識, 好像還是很少, 我們的共同話題, 是圍繞著馬鈴薯失收引致大饑荒的那段歷史, 我還傻呼呼的問: 初中地理課也有教crop rotation, 難道他們不懂嗎?  A帶點鄙視的眼光答道: 馬鈴薯已經是最容易種的staple food了, 其他主糧根本無可能在這樣貧瘠的土地生長。

從農業災難到今天的經濟災難, 愛爾蘭唯一不變的, 就是她引以為傲的文學之路。如果以立國歷史和人口比例來算, 她應該是擷取諾貝爾文學獎桂冠最多的國家, 短短數十年(註一)已出了四位文學大師: 葉慈、蕭伯納、貝克特與希尼; 還有數之不盡的文壇才子和許多傑出的作品。

印象中的愛爾蘭是綠色的: 聖派翠克節的全民皆綠、國旗上的橙與綠、三葉草充滿著祝福與希望的綠、連旅遊書封面都是刻意的田園風光、綠意盎然。  但在隆冬來到都柏林,  一切都變得灰濛濛: 建築物、街角、樹木、人臉 …。 A問得好: 為何這裏的人都像沉思者, 一臉嚴肅的?   我想: 灰色比綠色與這裏更相襯, 對愛爾蘭人來說, 歷史真是給他們太多題目去思考了!   糧食、被殖民、移民、獨立、入歐、下一步會是與北愛合併嗎?  那裏才是國家的出路?  他們濃烈的人民氣質怎可適應這樣多的政治經濟思考?  我們在愛爾蘭只逗留了一個週末, 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 衰落是有原因的!   不是嗎? 百分之二十三的增值税、頻密的公路收費站、陰冷的街道上只有稀疏的行人、遊客近乎絕迹, 公路上極之安全, 因為有頗多的路段都不見車影。我不知道曾就讀於耶穌會男校、一向被視為頑皮低材生的A, 駕車時有否想到與愛爾蘭神父的恩怨情仇。我心裏最牽掛著的, 是喬哉斯 (James Joyce) 那灰調的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Dubliners)。 但每天營營役役在商業社會打拼的我, 只看了首兩、三個故事, 還未能說有甚麼特別的感受。 書、我倒是帶著的。

都柏林的面積很小, 景點也不多。 我們遊覽過古堡, 聽聽歷史, 再往啤酒廠附設的博物館玩了半天, 晚上在城中兜了一圈,經過作家博物館、喬哉斯文化中心等等。 之後, 我們忽發奇想: 不如明天去愛爾蘭島極北的天涯海角吧!  原來文科生和理科生都愛冒險! 我們從都柏林出發, 入北愛沒有關卡, 只有提示前面的公路以英哩計算, 途經貝爾法斯特, 約兩小時半的車程便到達北愛最著名的景區, 包括那驚心動魄的Carrick-a-Rede繩吊橋、地質學聖地巨人繞道 (Giant’s Causeway) 和斷崖上古堡的遺蹟。 為何要來這寒風蝕骨, 了無人烟的地方?  除了那陰冷, 我們還想感受愛爾蘭農民、漁民和拓荒者如何面對極惡劣氣候、戰勝大自然的傲骨。這裏的勁風好像將灰調吹散了, 我看到一抹似曾相識的綠, 是冬天的草混著冬天的泥土…; 我想起了! 那是我兩女一男挪威同學們瞳孔的顏色, 有一次他們三人剛巧坐在我對面, 我乘機左望望、右望望, 花了數分鐘慢慢細看, 所以印象深刻。 歷史上維京人和丹麥人比英國人更早來到愛爾蘭島, 他們曾介入島上部族之間的戰爭,但沒有殖民(註二)。

回到英國是週一清晨, A要去上課, 把我丟在伯明翰; 這個英國第二大城市我多年前便遊過了, 加上週末在愛爾蘭的顛沛行程, 已累得不想再動。 我在火車站旁簇新的商場內全英最具代表性的廉價快餐店裏找到一個角落, 就這樣, 獨自坐在這角落一整天, 把《都柏林人》看完。

如果說《都柏林人》的主題是麻痺過後的頓悟, 對於我, 好像是要回顧過去數十年的麻痺狀態和凝住看完書那刻的頓悟。它更完完全全地顛覆了我的一個寫作計劃, 我想要得花上一、兩年,才能重整和梳理好我的思緒。 喬哉斯的偉大、不朽和國際性, 是他的作品看似是寫給愛爾蘭人的, 其實世上每一個正在或曾被殖民統治的、或祖先曾被殖民統治的人, 都應該閱讀、反思和研究。

在英國的殖民統治八百年來, 愛爾蘭人承受著宗教種族、語言文化差異的歧視, 和政治經濟遭打壓的痛苦創傷, 他們形容為:只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 循環不斷的是抗爭、革命、受打壓、失敗、流血犧牲、再抗爭…。 另一方面,愛爾蘭作家以文字抒發情感, 啟迪民眾思想, 進行無聲的心靈改革。喬哉斯成長在反殖民運動最激烈的年代, 但他選擇離開愛爾蘭, 在歐洲大陸自我流放,透過一個藝術的距離, 批判性地寫作, 支持自己的祖國。喬哉斯稱自己生長的城市為「既摯愛又骯髒的都柏林」(the dear, dirty Dublin),這三個以“d” 開頭的字, 強烈地表現出他對自己家園那愛恨交加、恨鐵不成鋼的情緒, 這種情緒都以不同的主題在《都柏林人》中交織著。 他在這十五個故事裏展示給世人的, 有逃學生、 誘惑者、饒舌之人、賽車手、慷慨的賓館老闆娘、受賄的政客、失敗的神父、兼職神學家、掙扎的音樂家、尋夢少年、家暴受害者、感性的中年婦和詩人、摯誠的或不屑的愛國者, 和只求過活的人。他將「麻痺」和「頓悟」穿插在不同的現實境況:移民或留下? 愛與死、死亡與再生的寓言、後饑荒創傷、家庭價值與倫理的瓦解、男女權力關係失衡使男性成為施暴者、自欺欺人麻木地接受命運、以藥物控制的生理與精神狀態、酗酒、販酒、與政商勾結三者互相糾結的關係等等。喬哉斯毫不畏縮地看自己的國家, 挑戰愛爾蘭文學的過去與虔誠。 他筆下的每一個故事都透著淡淡哀愁, 使都柏林那樣的令人難以忘懷。 據說白先勇的《臺北人》都是受《都柏林人》影響而寫成的。

很多評論家把喬哉斯視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 是意識流作家中成就最高者, 代表了這一文學流派的顛峰。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寫法, 是故事沒有明顯的高潮或結尾, 書中大部份內容, 都是描寫主角自己對四周的感覺, 或是經歷一些事件後的經驗, 很強調故事人物自己的意識, 淡化故事流程的重要性。而描繪人物意識流動狀態既包括清醒的意識, 更包括無意識、夢幻意識和語言前意識, 《都柏林人》一書中有大量這些範例, 若喜歡看小說故事性的讀者, 可能看不慣。看完喬哉斯的《都柏林人》, 很自然便想起另一位意識流大師普魯斯特, 我買他的《追憶逝水年華》是一册像磚頭般又厚又重的版本, 看的時候便後悔了! 我調皮的法國女同事P還故意在我面前瀟灑地薄薄的一册又一册的看, 很快便看完一套七册, 我那磚頭還乖乖地睡在書架上, 不知何年何月才可讀到他描寫對瑪德琳貝殼小蛋糕的追憶。 誠如普魯斯特弟弟尖酸地形容, 這本書是哥哥寫給如他自己一樣長年卧病在牀的人看的。

想著想著, A已下課來接我吃晚飯。 閒談間他說有意再去貝爾法斯特, 探探朋友; 我們在早一日看到的, 是一個比都柏林更蕭條的城市。 而我對這個城市的遙遠記憶, 是從小聽到有關愛爾蘭的新聞, 都是負面的, 不斷重複報導著: 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被愛爾蘭共和軍暴徒縱火、炸彈襲擊、示威遊行、愛使用暴力的新芬黨…, 這種選擇性的報導, 現在看來好像是得到報應。在時空交會的數十年間,愛爾蘭和香港同為英國殖民地, 不知道愛爾蘭人當時聽到關於香港的報導, 是否也只有負面的。寫到這裏, 免不了作個比較。 對比愛爾蘭人強悍的民族性, 香港人是多麽的温馴, 或者說是被麻痺而不自知, 喪失了自省的能力。我們不缺錢, 最缺乏的可能是負責醍醐灌頂的作家、教育家和傳媒吧。愛爾蘭人對殖民統治體會的深刻和反抗, 令文壇鼎盛, 傑出作品多如天上繁星,香港人卻好像對那國際公認的外號「文化沙漠」不以為恥, 令文苑凋零。在《都柏林人》的前言提到「後殖民寫作」(postcolonial writing) 一詞, 使我感到錯愕, 對我們來說, 殖民統治完結便叫「回歸後」, 沒有人叫「後殖民時期」。 愛爾蘭文學許多偉大作品都在過渡期和後殖民時期出現, 我們只關心及重視政治經濟的過渡, 對文化藝術漠視或茫然, 對回歸後香港文壇的發展,好像還沒有甚麼期望和把握。

都柏林我當然會再去的, 還必選個春天或夏天, 看看嫩綠的草色、翠綠的樹色、作家博物館、喬哉斯文化中心、聖三一學院收藏的《凱爾經》(Book of Kells)、尋找那些文壇才子們的足跡、欣賞原裝版的話劇《等待果陀》。而愛爾蘭島我最想去的地方是Galway, 《都柏林人》書中最後一個故事〈逝者〉女主角的故鄉, 她在宴會中聽到有人領唱Galway的一首民謠而想起一位故人。在宴會後她向丈夫剖白,那與她青梅竹馬的少年也愛唱這首歌,抱病的他得悉她不辭而別離開Galway,不久便身亡了。多年來她都是鬱鬱地惦念著: 他是為我而逝的。

讀者如想了解多些愛爾蘭文學、喬哉斯的作品、意識流寫法、或喬哉斯與葉慈的比較, 可參看臺灣師大英語系莊坤良老師的有關著述。

註一: 在1922年成為自由邦, 結束被大英帝國的統治,獨立戰爭後簽訂了英愛條約,1949年獨立。

註二: 被殖民統治前的愛爾蘭島有多種族聚居,没有一統的國家, 原島民及其後人被統稱為愛爾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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